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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與聿 「忌日」 (因聿)

 

他漂浮在水中。

溫暖的液體圍繞著他,化做氣泡的氧氣從他的鼻間不停的往上,然後回到空氣中。

緩緩睜開雙眼,他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,就連所聽聞的聲音也都泛著空洞的感覺。

像是回到了以往那些宛如惡夢的日子裡一樣。但他已經完全脫離那樣的生活,現在所在的地方早已不是冰冷冷的水底,而是如同現在包裹著他的水一樣溫暖的所在。

「聿!」

猛地被抓住了手,他微微睜大了紫瞳,下一秒就被拉出水面。

原本黑暗的空間變得明亮,他稍稍瞇起眼。

「你在幹嘛啊,嚇死我了!」

成為他兄長的那人毫不在乎自己身上的衣物會被弄溼,將人脫離浴缸之後,虞因扶住聿,扯下一旁的毛巾,將毛巾覆在聿的身上。

「我叫你幾聲了,都不理我,還以為你怎麼了……真是的,別嚇我啊。」

要不是因為早就知道聿喜歡泡在浴缸裡,他真的會被嚇得跑去叫救護車。

抓住身上的大毛巾,他看見虞因背過身去,將沾溼的外套脫下、丟進洗衣機裡,然後繼續對他碎念。

「大爸跟二爸他們還在等呢,動作快點吧。」

走過來將他的頭髮揉亂,接著虞因走出浴室。

「你的衣服我幫你拿進來了,不要再泡回去了,皮膚會皺掉喔。」

眨了下眼睛,他沒有回答,僅只是從稍嫌冰冷的地板上站起來,然後乖乖聽虞因的話,加快了動作。

用毛巾擦乾身體時,他瞥見鏡子裡的自己,不知怎麼的,停下了動作,朝鏡子看過去。

鏡中的那個自己,臉龐雖然仍舊清秀,但和以前比起來,已經多少成熟了些,可那對紫色的眼睛還是一點都沒有改變。

伸手觸上鏡面,他輕輕撫著雙眼的位置。他像是想問些什麼,卻又不明白自己要問什麼。

鏡面中的那個少荻聿與他一同半垂下眼簾。

他家的事件結束之後已經過了一年的時間了,如今他在虞家生活的日子過得很好、兩位雙生父親以及兄長都十分疼愛他……有時候甚至都可以稱得上溺愛了。

但是在很偶爾的日子裡,他會很突然的想起過去的那個家的事情。

只要一想起來了,他就會立刻放下所有的事情,跑去將浴缸的水放滿,然後把自己沉進去,直到虞因找人找到抓狂把他捉出來為止。

今天是他家的忌日。

在虞佟的詢問與他的決定之下,他們今天就會出發,前往埋葬著他家人的墓地去祭拜他們。

於是他今天從一大早開始就泡在浴缸裡了,直到剛剛才被虞因抓出來。

一件件的將衣服穿到身上,聿仍然盯著鏡中的自己。

雖然說是自己的決定,但是不知道為什麼,他猶豫著究竟該不該前往家人所在的墓地。

有些時候,他都還會以為現在所在的地方才是夢境,下次睜眼時,他又會在那冰冷的水中清醒;又或者,他根本就不應該擁有這麼幸福的家,他的家人不曉得會不會覺得不公平呢?

「小聿,不是叫你快點嗎?」

還沒來得及繼續往下想,虞因已經先從外面探頭進來,催促著他。

眨眨眼,他僅是點下頭,然後加快了速度,最後踏出浴室。

外面的世界,有虞家人在的那個世界,既溫暖、又明亮。

近乎炙熱與刺眼的所在。

 

 

躺在他大腿上的小聿閉著眼睛,陷入睡眠的樣子比平常更加安靜,像是一不注意就會再也找不到他一樣。

看著看著,他忍不住伸手去撫摸小聿細軟的髮絲。

其實他都知道。

做為最接近小聿心中的那個人,虞因一直都知道,雖然小聿已經接受他們──他和兩位父親──的存在、也將他們放在心中重要的位置,但只要想起原本的那個家,小聿就會感到害怕。

因為害怕失去而緊抓著他衣擺的樣子他都還記得。

他看在眼裡,關於小聿的一切。

一下一下的,他輕撫小聿的動作終究還是把警戒心相當強烈的小聿給吵醒。

但是躺在他腿上的小聿沒有掙扎、沒有抗議也沒有任何意見與不滿,小聿就只是睜開了那雙漂亮而澄澈的紫色眼睛,帶著淡淡疑惑的望著他。

「沒事。還沒到,你再睡一下。」

壓低聲音,他稍稍安撫被他吵醒的小聿,然後看著那雙紫瞳再度閉上。

他再度把手放到小聿頭上,輕輕地、一下下的撫著小聿那未曾染過色彩的黑色髮絲。

「小聿又睡著了嗎?」

過了好一陣子,輕輕敲響車內安靜的氣氛,坐在前座助手席的大爸傳來問句。

「是啊,大概是泡在水裡太久、累了吧。」

今天一大早小聿就把自己泡在浴缸裡了,不累的話才奇怪呢。

即使如此,他也沒有阻止小聿這麼做。

因為每個人讓自己情緒沉澱的方式都不同,雖然小聿的方式可能有些危險,但是他都有在注意,所以也就暫且隨他去了。

「水裡……是因為要去祭拜他家的關係嗎?」

稍稍愣了下,大爸隨即找到了原因。

小聿家中的事情結束後經過了一年的時間,現在會讓小聿的情緒出現這麼大動搖的事情已經沒有幾件了,相當瞭解小聿習慣與反應的他們總是可以很輕易的就猜出來。

「大概是吧。不過我想今天過後就會好一點了。」

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,他回答的同時也注意到握著方向盤的二爸雖然沒有開口,卻也撥了點注意力聽他們說話。

「嗯……最近還是麻煩阿因你多注意一下小聿。」

雖然還是有些擔憂,但是大爸還是點下頭,末了稍微提醒著,才轉回頭,坐正身體。

車內再度安靜下來。

 

 

「聿、小聿。」

輕輕的力道搖晃著他,睜開眼時,他看見阿因微笑的臉出現在他的上方,隨後便退了開。

「到了,快起來吧。」

阿因摸著他的頭,然後扶起他反應仍舊遲鈍的身體。

順著阿因的力道,他一邊緩慢起身,一邊揉了揉眼睛。還在努力清醒的同時,他隱約聽見海的聲音。

「下車吧。」

但是不等他多想,阿因的聲音再度傳來,他只好先放下腦中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,依阿因的話下車。

一下車,他便發現腳下踩的地面是泥土,並且有些濕潤。

抬頭望去,有許多墳墓座落在周圍,眼前還有一條小徑蜿蜒著往遠處去,旁邊則種植許多樹木。

透過小徑走出去,應該就是海邊了吧。

他一直聽到浪濤的聲音。

是墓園。建在海邊的墓園。

「小聿,這邊!」

已經往前走了一小段的阿因朝他喊著,帶有朝氣的聲音與死寂的墓地相當不搭。

對了,在這哩,阿因不曉得會不會覺得困擾呢?

自從香的事件落幕之後,他曾聽說,阿因現在都看得很清楚了。

背起隨身的包,再關上車門,他慢慢朝阿因那裡走過去。

「好慢喔。」

小小的抱怨了下,阿因牽起他的手,然後跟著已經領先他們許多的佟和夏爸,繼續往小徑裡頭走。

雖然很想跟阿因說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、也不習慣,不用這樣牽著他走,但是看在天氣有點涼而阿因的手又很溫暖這點,他也就不多說什麼了。

「離你們家的墓還有點距離,可能要再走一小段。聽說可以直接看到海,等祭拜完之後,我們順便去走走吧。」

望著阿因微笑的臉,他點下頭。

「好。」

然後在阿因撥亂他的頭髮之後,習慣性的在阿因轉頭之後勾起他看不見的笑。

又走了一小段之後,原本的視野瞬間開闊起來,小徑的泥土銜接著沙灘,海浪一波波打上岸邊,盈滿鼻間的盡是鹹鹹的氣味。

他忍不住深深的吸了口氣,然後聽見虞佟的聲音。

「阿因、小聿,這裡。」

 

 

少荻家的墓不大,是很一般常見的那種,他看見大爸已經將祭拜的水果放到墓碑前,然後和二爸一起合掌,閉上眼,沉默的像在問候。

他看見小聿什麼動作也沒有,只是像以往一樣安靜的盯著沉黑的碑。

瞧著小聿一段時間之後,他也閉上眼,但是腦子裡什麼也沒想,就只是單純的閉眼。

問候、保證什麼的,他也不覺得小聿的家人會聽見。因為早在一年前,他就已經看見黑影們離開了。

他們沒有準備線香,所以他們聞不到大海鹹味之外的氣味。

睜開眼、放下手,他和兩位父親都沒有出聲,只是看著仍舊沒有動作的小聿。

「……小聿,我和夏先去海邊走走,你慢慢來吧。」

大爸拍了拍小聿的肩膀,體貼的將空間留給眼前情緒低落得有些明顯的紫眼少年。

拖著二爸,他和小聿一起看著兩位家長往沙灘那裡走,緩緩的離這裡越來越遠。

揉了揉小聿的頭,當他正想開口告訴對方自己也要先離開時,小聿已經先拉住他的手了。

往他看過來的紫瞳帶著點與平常不同的情緒,像撒嬌、但更像害怕。

這讓他愣了下,但隨即無奈地笑了,在他笑了而小聿低下頭之後,他繼續陪在小聿身邊,卻是與以往不同的安靜。

握住他的手有點涼、力道有些大,但是小心翼翼。

他知道,即使過了這麼久的時間,小聿還是在擔心眼前的這一切隨時都會消失。

過往的經驗讓小聿畏縮、害怕、戰戰兢兢,可是這卻讓他更加珍惜。

「不要緊的,都是真的,不是夢。所以你可以在任性一點、再更加幸福一些。」

輕輕包住小聿握著他的手,他希望對方可以感受到他的溫度,不要再將自己藏在冰冷的水中,讓人找不到。

「……嗯。」

在小聿難得發出聲音之後,他察覺對方的力道加重了點。

輕輕的、他勾起唇角。

「要走了嗎?在走之前,讓我們先去看看海吧。」

 

 

「到墓園、不會困擾?」

海浪拍打上岸的聲音很規律,而且聽了也舒服。

有點陰暗的天氣再加上些微的風,他覺得這樣的天氣很舒適,牽著阿因的手,他和阿因緩慢的從海岸的這端走向另端。

同時他難得的開口問了阿因,他一直很介意的問題。

也是難得,虞因沒有像平常一樣的對於他說話感到稀罕進而捉弄他,只是像和平常人對話一樣,很自然的回答。

「喔,你說看得見的事情嗎?」

指指自己的眼睛,阿因帥氣的臉帶著溫和的笑,看上去卻更加平易近人。

「不要緊喔。大部分都是老婆婆跟老公公,而且都坐在自己的墓碑上,表情和藹的看著來探望的家人。」

點點頭表示明白後,他看向前方朝他們走來的佟與夏爸。

「要回家了嗎?」

大爸笑著問的同時,他和阿因都看見兩位父親的手極少見的牽在一起。

就像他們一樣。

「也該回家了。」

聽見阿因這麼說,他抬起頭,看見阿因看向他,臉上的笑是他最喜歡的表情。

「回家吧。」

那一瞬間,他有種流淚的衝動,微微顫動的心細細地疼,卻是在品味一直以來阿因還有佟與夏爸帶給他的溫暖。

他有家可以回去。

再也不用害怕跌跤、受傷,鑰匙就在他的身上,隨時都可以回去。

 

「大爸,回去之後我要吃炒蝦還有……」

「臭小子你別太過分了!」

「好了,你們兩個。小聿呢?有想吃的東西嗎?」

「不用問也知道一定又是布丁啦!」

 

他擁有個家,會一直等他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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